去拉萨洗涤心灵的人,都失望了

更新时间:2018-11-30 14:10:24 来源: 网络综合

拉萨是一座千年的圣城,在这个星球上,能称作圣城的并不多。她被高原的雪山环绕,遥远而神秘,布达拉宫的金顶上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曾经是多少人梦中的景象。

如果在你印象里的拉萨是远离现代文明的,你为寻找世外桃源、洗涤心灵而来,那你肯定会大为惊讶并且失望了。

如今的拉萨正朝着“国际化大都市”的目标快速迈进,你可以随处吃到“肯德基”或“汉堡王”,可以喝到时髦的单品咖啡或精酿啤酒,可以住进豪华奢侈的国际品牌酒店,可以在歌厅找到与北、上、广同步更新的歌单……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过去的那个老拉萨。

生于林芝、长于拉萨的艺术家黄家林用钢笔和记忆还原了上世纪80 年代的八廓街

入城记

大昭寺广场上的野狗

仅仅在10 余年前,拉萨还是一副“野蛮生长”的模样。那时的八廓街还保持着石头路面,一块块巨大的卵石被磕长头的佛教徒们用数百年的光阴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那时大昭寺前的香炉还可以随意煨桑,有时因为香火太旺,两座香炉会腾起数米高的火焰;那时拉萨周边的手艺人还会将他们亲手织染的氆氇拿到大昭寺南广场售卖,你会看到他们居然会以展开的双臂作为计量单位售卖货品;那时八廓街的南边还居住着一些皮革手艺人,晾晒皮子的臭味隔着好几条街都闻得到……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大昭寺广场上的野狗。

据说藏族人将狗视为未能脱胎转世的僧人,所以对狗非常友好,非但不会打骂,还经常拿朝佛的酥油喂它们,久而久之,这些野狗便成了大昭寺门前的一景。它们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八廓街的主人,旁若无人地四处游荡,有时它们会躺在街心睡午觉,那些磕长头的人也得绕着它们走;有时它们又会互相抓挠撕咬,就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追跑打闹。而每至夜晚,它们便会显露出动物的本性,在黑暗中露出犀利的目光,像狼一样仰天长啸,似乎在警告人类:入夜的八廓街是它们的世界,外人勿入!

策门林寺离八廓街有一段距离,也由此保留了一份难得的清静
八廓街中的街牌

而接下来拉萨所发生的变化,就像中国其他所有旅游城市一样:现代化的旅游商场取代了手艺人的摊位,大昭寺前的香炉和供灯室灯火熄灭,坑坑洼洼的卵石路变成了平整光滑的石板路,古老幽暗的街道上竖起了民族风情的雪亮路灯……至于这里曾经的主人——野狗,也被尽数“请”出了八廓街。拉萨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也前所未有地不像拉萨。如今,我怀揣着对过去的记忆回到拉萨,总忍不住想在当今拉萨的街巷中寻回过去的那个老拉萨,这确实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搭建老拉萨

重建一座理想庄园

每次回到拉萨,我都会去林廓南巷的小清真寺以及相邻的贡桑孜去看看,在我看来,这个街角浓缩了拉萨城数百年的历史。其貌不扬的小清真寺源于20 世纪20 年代聚居于此的克什米尔、拉达克和尼泊尔商人,其西侧的廓尔喀饭店曾是尼泊尔驻西藏领事馆;贡桑孜则是拉萨最古老的贵族宅邸之一,1949 年后成了充满市井气息的居民大院。怀古观今,总会让人为拉萨城的历史变迁而唏嘘感慨。

藏传佛教寺庙的大门

我的一个朋友还曾在贡桑孜附近开过一家酒吧,那是在10 多年前了,那时候整个拉萨城的酒吧用十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他的酒吧开在一座古老藏式楼房的底层,我几乎每次去那里都会被低矮的门框磕到脑袋。然而,这种不足一人高的大门恰是拉萨传统民居的特色之一,至于为什么把大门建得如此低矮,民俗专家给出的解释是:过去藏民家的一层是用来养牲口的,大门没有必要建得高大。不过拉萨老居民却还有另一种说法:拉萨入夜后会有僵尸出没,将大门建得低矮是为了防止那些僵尸闯入家宅,因为僵尸全身僵硬无法打弯,就像我们在港产僵尸电影中看到的那样。

典型藏式民宅的窗户

然而当我再次站到贡桑孜的门口时,却发现这座老院子已被脚手架包裹起来,大门口挂着“施工勿入”的牌子,不知是要翻新还是重建。八廓街中的老宅院已被拆毁殆尽,如今又少了一座。有人在拆老宅,也有人在建“老宅”。2015 年夏季,当雨水开始频繁光顾这座“日光城”时,拉萨人听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一个来自香格里拉的老板准备用最传统的方法建造一座庄园,而且请到了曾经维修过“布宫”(拉萨人对布达拉宫的昵称)的大石匠和大木匠.于是,不少拉萨人跑到拉萨河对岸的建筑工地去参观,这才知道:这位来自香格里拉的“老板”叫白玛多吉,而大家口中的“庄园”其实是一家叫“松赞曲吉林卡”的度假酒店。

松赞曲吉林卡酒店中的度假别墅颇有几分金色颇章的神韵

木匠索朗和石匠阿旺是这项工程的负责人。两人自十几岁便开始学艺,作为彼此相熟的老搭档,他们曾经参加过藏区几乎所有重要古建筑的维修工作,最为两人津津乐道的,当然还是“布宫”的维修。那时候,索朗主要负责用木较多的“红宫”,而阿旺则负责用石较多的“白宫”。

松赞曲吉林卡酒店的改良藏式餐饮在拉萨城很受追捧

如今索朗和阿旺都已退休,不过松赞曲吉林卡的建设项目让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激情燃烧的年轻岁月,是啊,多少年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盖房子了!他们用从山南运来的石头垒墙,用从加拿大买来的原木筑梁,最后还会依照拉萨筑屋的传统,用羊八井出产的白灰加入糖和牛奶后对外墙进行泼浆。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复原传统筑屋工艺,但能够如此接近传统,已经足以令两位手艺人感到欣慰了。

酒店充满藏式风情

编织老拉萨

织机上的手作人生

随着手工地毯价格的一路飙升,地毯造假也与时俱进,据说现在人造纤维都可以烧出蛋白质的味道。为了见识一下真正的手工羊毛地毯,我索性直接去到了喀瓦坚地毯厂。如果不是门口挂着厂牌,我还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普通居民大院。院子中阳光灿烂,格桑花绽放着拳头大小的艳丽花朵,太阳能热水器一字排开,如外太空接收器般反射着科幻的光泽。这些舒展着“银翼”的太阳能热水器是拉萨居民大院的标志,拉萨人使用它们已有二三十年的历史,“探索频道”甚至专门为此拍摄了一部纪录片,向全世界介绍这种土里土气却着实有效的绿色能源采集方式。

如果我是在20 年前来到这里,洒满阳光的院子中应该还会铺满等待发货的手工羊毛地毯。那是喀瓦坚最辉煌的时候,每天都会有大批地毯运往欧洲,经过清洗和质检后再转运至纽约,在那里被铺进达官显贵和好莱坞明星的豪宅。

喀瓦坚地毯厂中的羊毛样品。经过传统染色的羊毛地毯色彩沉稳而优雅,完全不同于色彩艳丽的机制地毯。

彼时的盛景是与喀瓦坚的创始人格桑扎西密不可分的。他出身于茶马古道上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家族生意曾遍布中甸(香格里拉的旧称)、西藏以及锡金、不丹、尼泊尔等地。他年少时离乡远走,直至上世纪80 年代才重返西藏,那时拉萨街头遍布廉价劣质的机制地毯,这实在让格桑扎西有些难以接受。要知道,藏族对于地毯的感情甚至要超过他们的房屋,格桑扎西清晰地记得,当年的茶马道虽然艰苦万分,但马帮休息时铺在道边的地毯每一张都漂亮得不得了。

就这样,格桑扎西决心在拉萨恢复传统手工地毯的生产。他将散落于藏区各地的地毯手艺人重新聚集起来,以自己收藏的藏式老地毯为样本,逐渐生产出了与自己儿时记忆相吻合的精美手工地毯。那时的格桑扎西已是纽约的社交明星,当他第一次将藏式手工地毯带到纽约时,立刻受到了当地名流的热烈追捧,供不应求。

然而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由于各种原因,“喀瓦坚”的地毯生意逐渐衰落下来,曾经400 余名地毯手艺人如今只剩下了几十个,能够像车间主任尼玛扎西那样坚持坐在织机前的,已经实在不多了。尼玛扎西出生于日喀则,在家乡的地毯作坊中学会了编织地毯的手艺,在格桑扎西刚刚创建“喀瓦坚”时便被招入厂中。对于尼玛扎西来说,“喀瓦坚”就是他的家,每天当他和其他工友在厂房中工作时,各家的媳妇便会在厂房二楼宿舍的过廊中准备午饭,而孩子们则会坐在院子里大声背诵课文。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20 多年。最近几年“喀瓦坚”的销售开始回暖,这让尼玛扎西感觉十分开心。作为一个别无其他生存技能的民间手艺人,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像自己的祖辈那样,在织机前坐上一辈子,直到再也拿不动织竿为止。

品味老拉萨

甜茶馆中唤醒记忆

在拉萨还没有“德克士”和“汉堡王”的年代,这座古城的一天始终是从甜茶馆中开始的。

拉萨城中的甜茶馆难以计数,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是光明甜茶馆。2004 年,我曾在拉萨客居了一年,每天一觉醒来,我便会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地直奔光明甜茶馆而去。那时的“光明”还在藏医院路(现在叫“丹杰林路”)的路边,每天早晨,阳光便会准时照进暖黄色调的茶馆里。当我沐浴在阳光中,当每杯三毛钱的甜茶倒上、香喷喷的藏面端上,我才会感觉自己真正地醒来。

到甜茶馆中去“醒早”的不仅是我,还有拉萨城中的那些老居民。对于他们来说,甜茶馆存在的意义可不只是喝茶吃面那么简单,这里更像是一个传递信息、交流思想的社交俱乐部。大家一早赶到这里,待各方资讯被收入耳中之后,才可以心中有数地开始一天的生活。

茶喝够了,话聊透了,一些闲来无事的人便会用游戏打发时间。骰子现在还能看到,当地人称为“巴热秀”,随着骰盒“啪”地一声落在皮垫上,游戏者会大声呼喝,别怪他们太吵闹,那其实是在喊骰词,正是丰富多彩的骰词才令巴热秀有别于粗俗的赌博游戏。还有一种叫“吉韧”的游戏,它与甜茶一同自印度传入西藏,至今已有100 多年的历史,你可以视之为用手指玩的康乐棋。如今吉韧的棋盘大都被收在甜茶馆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无人问津。

光明茶馆中用巴热秀打发时间的茶客们

就在吉韧开始不流行的时候,光明甜茶馆被财大气粗的内地商人赶出了原址,迁于小巷中一个不起眼的院落。虽然再没有阳光会准时从窗口射进茶馆,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烧奶茶用的都是由淀粉和奶精勾兑出来的人造奶粉,但人们依然会光顾“光明”,洛桑顿玉便是其一。不过在与老茶客们一番闲聊之后,他的心中依然会免不了感觉空落落的,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老茶馆中那些跳着堆谐的乞讨者,因为他就是一个堆谐艺人。

在甜茶馆中聊天的老人,从素雅的邦典(藏式围裙)上可以看出,她们都是拉萨人

过去,每当收完青稞的时候,日喀则一带的农民便会拖家带口来拉萨朝圣,他们会在“圣城”待上整整一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时再回乡播种。为了度日谋生,他们会串走各个茶馆,以家乡的传统歌舞堆谐换些生活费。堆谐舞者通常会一边弹奏六弦琴,一边用双脚在地上踢踏出节奏——没错,堆谐就是一种踢踏舞,它源于阿里地区,同时掌握这门舞蹈技艺的,还有从印度拉贾斯坦沙漠走出去的吉普赛人。

来拉萨朝圣的康巴老人在甜茶馆中小憩

如今的拉萨也像其他“国际化大都市”一样,禁止在街头乞讨卖艺,想看藏式踢踏舞,只能去一些消费昂贵的藏式风情餐厅。洛桑顿玉就在这样一家餐厅打工,为了讨好那些食客,74 岁高龄的他不得不在舞台上拼尽全力舞蹈歌唱。于是,他也更加怀念可以在街头自由歌舞的年代。

出城记

过一次远离世俗的林卡

一年一度的雪顿节如期而至,拉萨人几乎倾城而出,扛着毯子、拎着食盒、提着茶壶,到罗布林卡去过林卡。如今的雪顿节对于拉萨居民来说有了新一番的意义,因为只有在过节的七天时间里,罗布林卡才允许市民来此过林卡;而在平日,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只能够“文明参观”,禁止露营或搭帐篷。

什么是“过林卡”?你可以简单地将其理解为野餐或露营,但实际上它所展现的,是藏族与大自然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那么,拉萨人又有多么爱过林卡呢?这简直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每到5 月前后,当青藏高原上刚刚有一些暖意的时候,拉萨人便会迫不及待地去过林卡,一直到10 月底天气转冷,拉萨人才会不情愿地将帐篷收进家中。拉萨周边有很多山清水秀的所在,但人们依然钟情于去罗布林卡过林卡,那这里曾经是历任达赖的夏宫。

按照传统,罗布林卡将连唱七天藏戏,戏班子来自藏区各地。今年的戏台就搭在格桑颇章的旁边,这座宫殿因七世达赖格桑嘉措而得名,之后的历任达赖都会在此消夏——没错,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人人都爱过林卡。

雪顿节期间,罗布林卡会连唱七天藏戏

以戏台为中心,野餐露营的拉萨市民将所有的空地都占满了,拥挤程度丝毫不逊于冬日的三亚湾。大家盘腿坐在可以隔绝湿冷的纯羊毛地毯上,一边喝着自家熬制的甜茶和酥油茶,一边在热闹的藏戏声中聊天说笑。这是集中了所有藏族传统生活元素的七天,是可以尽情说笑的七天,在阳光下,在树林间,人们可以暂时忘掉越来越拥挤的交通和越来越高的房价,忘掉那些精于生意的内地老板和拍藏装照的喧闹游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安静而祥和的过去。

图/仲春之会 沈卫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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